一场不能留住孩子眼睛的开幕式演出,不能说是成功的。  

  奥运会开幕式已经过去了快48小时,国人谈论它的热度依然未减,盖因它确实是本次奥运会的一出重头戏,也是当代中国面向全球的一次郑重亮相,故而构成一起重大的文化事件。据央视报道,即时通过各种媒体观看直播的人全球达到40亿,中国的收看率达到98%,由此可见这台节目影响之大。当然,这种影响不是节目本身造就的,而是集合了各种因素,比如中国在全球的影响力和争议性,中国首办奥运会,开幕式筹办时间之长、投入之巨,以及刻意营造的神秘感等等。

  我不知道这个98%是如何统计出来的,是否包括三岁以下的幼儿。就我家的情况看,儿子尽管六岁了,尽管我给他反复讲这个开幕式多么来之不易,但他好象还是看不下去,一会儿闹着要去上网看《小精灵》,一会闹着要画画,还一个劲地说"没意思"、"没意思",一个多小时的演出,他定睛看的,好象只是烟花表演的镜头。一场把地球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演出,却没有唬住一个孩子。我觉得不能怪孩子"没文化",而且认为,一场不能留住孩子眼睛的开幕式演出,不能说是成功的。当然,也许我儿子是个特例。

  议论依然汹汹。张艺谋在接受央视奥运频道的采访时,给这台晚会打了满分,他郑重说明这是指制作和演出团体的协作和配合,"至于节目内容,那是见仁见智"。他当然不乏狡猾和聪明,但得意之情还是溢于言表。网络上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实属正常。不正常是主流传媒,电视广播报纸,几乎众口一词:精彩,十分精彩,精彩纷呈!大概是觉得由国人评说还份量不够,于是援引了大量外国要人及媒体的评论。我相信这些评论都是真的,我同时相信这只是一方面意见。当大众传媒对一台文艺演出到了只能叫好的程度,我又一次领教了什么叫把奥运政治化。

  昨晚打车,与北京一位的哥聊到了开幕式。有道是,没有东北人不敢办的事,没有广东人不敢挣的钱,没有陕西人不敢拍的照片,没有四川人不敢开的玩笑,没有北京人不敢说的话。北京人敢说话,首数的哥。北京出租车,那是舆情的集散地和晴雨表。这的哥开口第一句话,竟与我的儿子(不是有意占便宜)一模一样:"没意思!"我愿闻其详。他说:"因为百年不遇吧,连车都停了,早早回家看电视。一开始,2008个什么鼓(媒体称‘缶'——博主注)给那儿一摆,阵势很大,比部队还整齐,其实就是部队演的,只不过没穿军装。一看就是张艺谋的东西,他后来的电影,什么《英雄》《十面埋伏》《满城尽戴什么甲》都是这些东西。这种像电脑制作出来的大场面,贯穿了晚会始终。整个演出看下来,眼里挺热闹,但脑子里是空的,没有一张脸、一个特写、一个画面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我现在能记得的,就是那20多个烟花大脚印,从南城永定门踏向鸟巢,这个创意真不错!"

  我故意逗他:"你是坐着说话不腰疼,要你当导演,你怎么整?"

  的哥有些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不让我当导演,还不让我说说,砸了咱们纳税人那么多银子,连评论的权利都没有吗?"

  "真的,如果你当导演,你不弄大场面,弄啥?"

  他听出了我的诚恳,语气温和了下来:"我觉得奥运会本来就是一场体育游戏,开幕式也不要搞得那么紧张,那么威风凛凛,总想炫耀辉煌。要是真辉煌也行,最后都落到了被动挨打、割地赔款的地步,就证明老祖先那些东西不成,你还把孔子的三千弟子搬出来,咿咿呀呀地念经,中国就是让这帮儒生念经念落后了。汉字有什么可炫耀的,文字不就是个工具吗,世界上哪个民族没有文字,中国还全民学英语呢,说明汉字并不特别吃香。中国文化的核心也不是‘和’,而是‘战’,不战哪来的大好江山,哪来的今天这么大一个国家?指南针过去叫罗盘,是阴阳先生看风水用的,是人家西方人用在了航海上,哥什么布才发现了新大陆。中国古代基本上是封闭的,所谓丝绸之路的影响也没有那么大,郑和下西洋不是为了贸易,而是奉明成祖之命搜寻没有下落的皇太子,以除后患。中国几千年都是农业国家,但节目里没有农村、农民,农民出身的张艺谋大概也瞧不起农民,却用那么大场面表现航海。总之,我感觉张艺谋的东西挺假的,表现的根本就不是中国真实的历史,不是中国人真实的生存状态,可以说是‘伪文化’,满足的只是中国人的历史虚荣心!"

  "不表现这些哪表现什么啊?"

  "那就少表现古代。本来中国今天的成绩就是100年来向西方学习的结果,尤其是改革开放30年取得的,那就多表现今天,多表现中国人的理想和愿望,多些轻松娱乐的元素。但整台晚会给人的感觉却是头重脚轻,古重今轻,虎头蛇尾。"

  我忽视想起了一件事,问:"你觉得点火仪式怎么样?"

  "创意不错,但表现很差。李宁身上的钢丝绳一清二楚,就是动作再逼真,让人一看便知是在作假。说是科技奥运,这一点却一点科技含量也没有。张艺谋电影里那么多‘空中飞人',这会儿怎么不见了?我觉得最大的硬伤还不是这个——"

  "哪个?"

  "当然这不能怪张艺谋,我说的是整个开幕式。中华台北队和中国香港队入场时,现场观众欢呼声震天,台上我们的国家领导人为什么不起立?"

  这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告别时,我紧握了一下这位的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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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国暴力美学的"四项基本原则"

    作者:朱大可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7年1月26日

  所谓"大片",就是以亿元人民币为结算单位的电影生产模式。《十面埋伏》2亿,《夜宴》1.2亿,《无极》号称3.5亿,而《黄金甲》则宣称3.6亿,虽然仅仅多出1000万,却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显示其在投资竞赛中领先一步,刷新了中国电影史上投资额的最高纪录。尽管本年度奥斯卡外语片奖已经拒绝了《黄金甲》和《夜宴》,但我坚信这个高额投资纪录还将被不断打破,因为大片的烧钱竞赛,才刚刚拉开了序幕。

  正是在这种财经信念和数字游戏上,建构起了"大片主义"的价值信条,相信只有这种大片,才能给中国票房带来赢利的无限希望。但这种票房思维还只是大片主义的表皮,而它的真正本性,则是以电影的方式,实践权力美学的四项基本原则。

  权力美学的第一原则,就是时空的伟大性,也就是竭力营造广阔的空间和高速行进的时间,以及置身于这个超大时空中的大数量人口和器物。这其实是嬴政的美学,并已在建筑学方面(阿房宫、秦陵和长城等)放射出不朽的光辉。而它沉睡的基因,不仅延续在中国新建筑浪潮里,而且也在大片导演们身上苏醒过来,变得更加甚嚣尘上。

  大面积的士兵及其兵器(《英雄》)、奢华的宫殿(《无极》、《夜宴》和《黄金甲》)、甚至大数量的药罐和花盆(《黄金甲》),加上其他各种逼真的塑胶道具、面积辽阔的广场,广角镜和宽银幕制式等等,所有这一切,都充分满足了权力美学的视觉诉求。这是全球人口超级大国的文化信念,经过数千年的滋养,终于在大片里结成了古怪硕大的果实。

  权力美学的第二原则,乃是意志的统一性。张艺谋是运用极权主义团体操的高手。他的视觉冲击力,都是建立在团体操基础上的。整齐划一的士兵、林立的武器和旌旗、遮天蔽日的尘土,无不炫耀着帝国的伟大权能,向我们展示统一意志所能获得的伟大力量。这种团体操美学,正是法西斯美学的一种形式主体,在人类历史上,只有纳粹运动等才拥有如此迷人的统一性--所有的人都服从于一个最高意志,并且为这个意志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权力美学的第三原则,就是向观众展览奢靡的生活方式,炫示豪阔的排场、盛大的照明体系(焰火和宫灯)以及被高度垄断的财富。《黄金甲》是一个范例,它把所有楼宇、器物和生物都染上金色,令帝国呈现出盛世气象。尽管这是一场可笑的视觉骗局,但它足以制造出强大的娱乐效应,满足国民的拜金主义渴望。

  权力美学的第四原则,是指数日益高涨的暴力(酷语)。大片就是一场暴力指数的超级竞赛。大规模的集体性屠杀,成为大片叙事的基本元素。亚洲暴力美学起源于日本和香港,最初仅仅与流氓黑帮题材密切相关,演绎为吴宇森式的社会叛逆者的颂歌,而后却在中国大陆被国家主义所征用,进化成帝王的嗜血游戏。冯小刚的《夜宴》里毒打大臣的场面,长达数分钟之久,在肉体蹂躏的惨叫声里,导演炫耀着血腥的暴力,场面惊心动魄,令人发指。在所谓古装武侠题材的掩护下,暴力指数在不断上升,而有关职能部门拒绝为电影分级,无异于为视觉暴力的泛滥,开辟了广阔的行政道路。

  中国大片不仅是帝国暴力美学的样本,也是"假、大、空"的反人性读本。我们已经看到,被文革摧残、又在八十年代获得初步张扬的人道主义理想,经过二十多年的围剿,终于在大片里完成了自我销毁的程序。在那些王朝内讧和家族争斗中,人性的畸形、变态和扭曲,上升到了美学的非凡高度。爱、善、和平以及追求真理的人性崩解了,瘫痪在熙熙攘攘的大片票房的门前。

  张艺谋的团体操美学,甚至引进了大数量的硕乳(色语),有人在互联网上惊呼,怀疑自己"进了奶牛场"。但在我看来,这不仅是某种文化恋乳癖(色语)现象,也是一则耐人寻味的寓言,暗示着皇帝、独裁者、国家和流氓暴力的乳汁,正在养育中国大片,令其散发出令人晕眩的气味。嬴政的权力美学,彻底改造了当代电影,它的亡灵成了中国票房的救星。这是重大的文化转折。在经过反专制和反法西斯的漫长斗争之后,我们不得不重返人性沦丧的现场。

  耐人寻味的是,这种权力美学被抬升为国家美学,受到保护、褒扬和推广,成为光芒四射的样板。用大片打造的新一代国民教科书,正在轰轰烈烈地诞生。民众掏钱购买这种视觉教科书,从中学习各种反面的道德经验,就此滋养着人性中最危险的部分。可以想象,在教科书毁人不倦的指导下,这些黑暗影像将在未来转化为严峻的现实。这就是大片的历史结局,大片的制造者们,必定要为此而自食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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