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的道德危机，实质是"法治危机"。法治是硬性的，道德是软性的；法治是主合同，道德是补充协议；法治是大地，道德只是大地上自然生长的植被。

 

　　　——"范老"道德思想研究（之二）：法治是道德的基础

 

　　博友诸华丰博文《最好的文章》中，引述了一则标题叫"爷爷、孙子和驴"的伊索寓言，全文如下：

　　祖孙俩赶集买了头驴回家。

　　路较远，爷孙俩已露倦意。有路人建议，为何不骑驴？好主意。爷孙相互谦让一番后，由孙子骑驴而行。行不久，遇村妇责备孙子："孩子怎么让老人步行？"孙子本有此意，赶紧跳将下来让爷爷骑，自己牵着驴而行。又行不久，遇老叟责备爷爷："您怎么好意思自己骑驴却让孩子如此累着？"爷爷亦立即跳下。爷孙又相互谦让一番后，想不出更好主意，只好一同骑驴而行。

　　驴不堪重负，累倒。祖孙俩只好向人借了绳子和棍子把驴抬回家。

　   诸华丰认为，"文章的最高境界莫过于寓言了"。这话有一定道理。台湾诗人余光中在谈到散文的知性和感性时说:"就像一面旗子,旗杆是知性,旗是感性；无杆之旗正如无旗之杆,都飘扬不起来。"寓言一般都是生活小故事，凡识文断字的人都能看懂，跟"故事"的区别在于，它有深刻丰富的寓意。人类喜欢苹果，不但因为它好看、好吃，还富含维C。维C片全是维C，但吃的人却不多，除非特别需要。寓言的魅力，一如苹果的魅力。

　　故事和寓言的区别还在于，故事是平面性的传达，寓言是立体性的传达。故事像一幅画，而寓言像一个水晶体，不同的人站有不同的角度会看出不同的内涵。寓意的丰富多样，是寓言的品质。与其说人们喜欢寓言，不如说人们喜欢思考的乐趣。     

　　下面说说我读完"爷爷、孙子和驴"的感受。

　　我从这则寓言读出了道德的困境。

　　爷孙两个人，驴只有一头，该谁骑？从"尊老"的道德信条出发，该爷爷骑。爷爷老了，腿脚不灵便，站在爷爷的立场，顺理成章。但问题在于：孙子怎么办？于是老叟责备爷爷："您怎么好意思自己骑驴却让孩子如此累着？"

　　从"爱幼"的道德信条出发，该孙子骑。孙子还小，腿脚尚嫩，站在孙子的立场，也顺理成章。但问题又出来了：爷爷怎么办？于是村妇责备孙子："孩子怎么让老人步行？"

　　孙子"爱老"，让爷爷骑，孙子可谓"高尚"，爷爷则为"自私"；把爷爷置于"自私"的境地，孙子是真"高尚"吗？

　　反之也一样。

　　这就是道德的困境。范美忠和他的学生在地震发生那一刻所面对的，就像爷孙俩面对这头驴。范美忠不顾学生先跑了，站在学生的角度看，是"自私"；要求范美忠不许跑，留下来保护"自己的孩子"，那怕付出生命的代价，站在范美忠的角度看，能算是"高尚"吗？范美忠其实就是这则寓言中自己骑驴让孙子走路的"爷爷"。

　　骑也不是，不骑也不是；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怎么办？

　　寓言中，"爷孙又相互谦让一番后，想不出更好主意，只好一同骑驴而行。"结果呢？"驴不堪重负，累倒。"这个结局的寓意在于，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不讲"道德"，互不相让，无节制开发利用资源，会导致资源的衰竭和崩溃。这显然不是解决之道。

　　那么一味讲"道德"，一味"相互谦让"，就能解决问题吗？结果只能是，爷孙俩都在地上走，从而导致资源的闲置和浪费。

　　十亿人民争骑一头驴，这个国家会乱套；十亿人民尽舜尧，个个都是谦谦君子，同样也会乱套。

　　看来，仅依靠"道德"，解决不了"道德"问题。

　　出路在哪里？只有两个：一靠物质，二靠契约。

　　再来一头驴，或者把驴换成汽车，爷孙俩就皆得其便了。看来，物质文明是精神文明的基础，这些话一点都不假。公交车上拥挤不堪，如果不增加班次，改善管理，就是整天价呼吁"让座让座"，响应的也不会多。同理，如果校舍没有"豆腐渣"，如果中小学校真是"地震的避难所"，除非范美忠那一刻被吓疯了，他才撒丫子先往校舍外面跑。

　　但物质丰富总是有限度的。在物质相对欠缺的时候，讲"道德"不如讲"契约"。契约就是权利各方在平等协商的基础上达成的规则。

　　就拿寓言中爷孙俩来说，首先要承认爷孙俩不管老也好小也好，都有骑驴的权利，这是达成契约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爷孙俩好说好商量：你骑前半程，我骑后半程；或者你骑一程，我骑一程。一旦定下来，两人按这个契约执行就ＯＫ了。

　　"道德"要求一方为另一方"奉献"，只能实现一方的利益，因此是不平等的；而"契约"是各方利益的调剂、制衡和平衡，它的基础是平等，目标是公平。

　　一群朋友聚会谁"买单"？中国传统的解决方式是"道德"的方式，还有一个好听的词，叫"仗义"，勇于买单的叫仗义，否则叫不仗义，中国人好面子，谁都不愿落个不仗义，于是抢着买单成为最具有中国特色的饭后表演，虽然很多人争抢成功之后会后悔。多人吃饭，一人买单，它的不公平是显而易见的。西风东渐后，国人发现"契约"的方式——ＡＡ制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ＡＡ制的合理在于，你享用了吃喝的权利，就要尽一份买单的义务，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

　　在社会层面上，契约就是"法律制度"。好的法律制度，一定建立在各方权利和义务对等的基础上，一定集中了最大多数的人意志。封建社会也有所谓的法律，却无视"臣民"的权利，单方面由统治者强加给民众，这就是"恶法"或曰"霸王规则"。同时，好的制度还必须有好的执行，没有好的执行，再好的制度也是一纸空文，这就需要健全的监督和惩戒机制。良好的法律制度及其执行，大概就是"法治"的内涵。

　　当代中国的道德危机，实质是"法治危机"。我们虽然已有一系列的法律制度，但有些制度不尽合理，权利和义务不对等；一些好的制度，又不能得到好的执行，比如宪法规定了公民的权利和义务，舆论宣传和要求的，都是民众如何爱党爱国，“五星红旗比我生命都重要”；但公民的宪法权利呢，现实中落实了多少？试想，如果公民权利有可靠的保障，政府权利有有效的制约，还会出现瓮安事件和上海袭警事件吗？中国还会有那么多所谓的“刁民”和“暴徒”吗？

　　诗之功夫在诗外，道德的出路在道德之外。一手抓物质建设，一手抓法治建设，公民道德才有坚实的基础。汶川地震以极其残酷的方式，抽样检查了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来的成败得失，这三十年最大的失误，就是一手硬、一手软。那些垮塌的未垮塌的校舍从两方面证明，这次近万孩子死于非命，不只是天灾，更是人祸；不只是教育经费贫乏、投入不足的问题，主要是因为法律制度和建筑规范的不落实。

　　法治是钢性的，道德是软性的；法治是主合同，道德是补充协议；法治是大地，道德只是大地上自然生长的植被。法治是本，道德是末，本末倒置，或者舍本逐末，都是人类文明的反动。

　　所以说，树十个英雄，不如盖好一间校舍；做一百场报告，不如落实好一项制度！

     （如果跟金正日这样的专制独裁者谈法治，他大概没有兴趣，因为法治意味着落实公民权利，制约政府权力。而绝对权力是比美女、毒品更让人上瘾的东西，实行法治，等于要了他的命；

　　但如果跟他谈道德，谈“以德治国”，他一定大感兴趣。道德的内涵是为他、奉献，人人都讲奉献，他就是最大的最益者。弘扬以奉献为主旨的道德，既可以填补、塘塞不良制度造成的缺陷，还可以制造化民有方、仁义治国的假象。

　　通过权力（暴力）的方式掠夺，不好听不好看，成本大，且易招致反抗；把“圣人”请出来，教化民众，让大家安心做顺民、自觉奉献，既好听又好看，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就是孔夫子通吃中国上下2000年至今还香飘万里的原因。

　　所谓“以德治国”，其实是专制统治者对民众的一种催眠和掠夺方式。

　　法治化就是民主化，道德化就是专制化。前者是人类文明的共同前途。

　　　　　　　　　　　　　　 　补记于７月１２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