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讨论范美忠的道德观之前，我想先讲一段往事，因为这件事曾经"折磨"了我很久。这是一段与范美忠的"先跑"类似的经历，而我面临的险境其实没有他那一瞬间的险恶。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事了，我那时还不到三十。

　　我坐在开往四川某县的长途客车上，身旁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粗布棉袄的大爷。车内座无虚席，大包小包堆满过道。乘客大多是从城里返乡的农民工，他们高声地谈笑，不约而同地吞云吐雾，一派安乐祥和的气氛。

　　汽车驶入山区公路后，乘客大多恹恹欲睡。这时，一个小伙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身材颀长，西装革履，鼻梁上还架着一幅金丝眼镜。他操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在提醒乘客山高路远、扶好坐好、照看好钱物之后，提出"为缓解大家的旅途疲劳，我陪大家玩个游戏。"

　　话落，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两根铅笔，一红一蓝，又拿出一张百元面钞，叠成一指宽的纸条。他把两根铅笔举过头项，另一只手捏着纸条的两端，边说边示范："游戏的名称叫猜红蓝。我在头顶用纸条随便套住一根铅笔，我不知道套住的是那一根，大家看是那一根就猜那一根。猜中了，你押多少钱我给你付多少钱。"

　　骗术！我之前听说过，但却是第一次见。如此拙劣的骗术，想必不会有人上当吧。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心想：今天遇上骗子了，先不揭穿，且看他如何表演。

　　乘客大多张开了眼，车厢里响起了喳喳的议论。这时有一个青年对"眼镜"喊："你那套把戏我见多了，骗人的。"说话的是四川口音，从衣着上看，也像一个农民工。

　　从车厢各处也响起了类似的责问，都是当地口音的年轻人。"眼镜"不愠不怒，一一巧言应对。

　　这时一个长发男青年站起来问："你做庄家，你有钱吗？我们要赢了，你有钱给我们吗？"

　　"眼镜"嘿嘿一笑，拎起脚下一个黑色密码箱，用手拍了拍："没钱就不会陪你们玩！我看你们四川人才是穷鬼，不敢玩。"

　　"你他妈的少糟践我们四川人。来，老子押300！""长发"一脸义愤地拿出了钱包。

　　"我200"，"我600"，"我800"，车厢各处五六个人群起响应。

　　托儿！不会有人真的上当的，让他们自娱自乐吧。我想。车内多数乘客如我一样，都在静静的看着这场戏。

　　"长发"负责收钱，总共收了2100元。他警告"眼镜"："如果你输了，不兑现，老子就把你从车窗扔出去！"

　　"眼镜"煞有介事地套住一根铅笔。"蓝的！"车内押钱的、没押钱的几乎异口同声。

　　"眼镜"把铅笔落到眼前，套着的还是那根蓝的。车厢内一片欢呼。"长发"得意地从一脸沮丧的"眼镜"手里领过钱，双倍发给押钱的每一个人。

　　"眼镜"一屁股坐在座位上："今天真他妈倒霉，第一把就输了2100。不玩了。"

　　以"长发"为代表的几名"乘客"群起而攻之：怂了吧，有能耐接着来！"

　　"眼镜"沉默了一会儿，猛然站了起来："玩就玩，今天豁出去了！"

　　"长发"又开始张罗收钱，这回主动参与的就不再只是刚才那几个人了。有几位农民工也掀起衣襟，在贴身的背心或者裤腰上打开别针，或者撕开缝合的针线，摸出钱，仔细数过，递给"长发"。一同递上去的，还有一双双殷切的目光。

　　"别忘了，我的400。"

　　"记着呢，记着呢。""长发"有些不耐烦了。

　　我忽然发现我身旁的那位大爷也坐不住了。他从座位下拉出一个用绳子扎得严严实实的尼龙编织袋，解开，里面是一床脏兮兮的棉被。棉被塞得很紧，他双腿夹着袋子的下部，一节一节地往外抽，然后把手伸进棉被里，摸出一个布口袋，又从布口袋里取出一团报纸，小心翼翼地拨开报纸，露出了一沓钱。他将其中的100元和50元面值的大票挑出来，往手指上吐了唾沫，反复清点后，递给“长发”。

　　在大爷数钱时，我扯了一下他的衣襟，可惜大爷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长发”就站在旁边，瞪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一股血在心头涌着。那一刻，我真的想站起来。我看到“长发”的身后，还有四五个青年在忙着收钱。我知道我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长发"。我直了一下腰，又坐下了。

　　“长发”的手里，至少有七八千块钱。

　　"眼镜"故伎重演。与刚才不同的是，这一次大家都猜"错"了。

　　"眼镜"招呼驾驶员停车。汽车就停了，"眼镜"拎起密码箱，与“长发”等五六个男女一起往车下走。

　　车内乘客怔忡片刻，一下子炸了："他们是骗子！"

　　我身旁的大爷发疯似的冲向车门："还我钱，还我钱哪！"

　　站在车门旁的售票员拦住了他："大爷，您不要命了？！"随即关上车门，汽车又开动了。

　　我看着"眼镜"一行钻进路边的一辆汽车，逆向而去。

　　车内受骗的人低一声高一声地诅咒着。

　　身旁的大爷像一截枯木蜷缩在他那堆破旧的行李中，失神的眼睛里有泪光浮动，两只大而粗糙的手背上爬满蚯蚓一般暴起的青筋，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我仍然孤独地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上，一言未发。推开车窗，窗外依然是青山绿水，依然是阳光明媚。罪恶就在这片阳光下发生了，就在我的身边发生了，而我只是一个看客，一个清醒而无所作为的看客。

　　我为此痛楚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