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前途既是"大地上的中国",也是"法治上的中国",这才是人类该有的家园。 

 

  几天来阅读各位博友讨论"范美忠事件"的博文,或有感触。现将我的留言整理集纳如下,作为一已之见。

  

  在把自己当成一个道德标杆、自恃优越的心态下,就不可能体谅、理解范美忠。"范美忠连他妈都不救"?这是断章摘句,是"文字狱"思维。祼体在画室里是艺术,在大街上就是流氓了。请不要脱离了范讲这话的具体语境。他说的是类似在地震"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而不是所有情况下。

  范美忠是不是好老师,得问他的学生;范美忠是不是好儿子,得问他的母亲。皇帝不急太监急,道德枪口永远冲外,是中国人的丑陋。

  在万分危急、命悬一线的时候,范美忠的"先跑",那是求生之本能,人性之常态。从法律上讲,那是"紧急避险",教师不是火车和公交车司机,法律没有规定教师不能"紧急避险"。可以指责的,就他在先跑的一瞬间,没有招呼学生跟他一起跑。但如果具体分析,他面对的是十六七岁接近成年的高中生,已具备相应的行为能力;教室没有垮塌,他的行为在后果上也没有对学生构成伤害,可以说,其"先跑"之举,虽嫌自私,但可谅可恕。

     至于他后来在博客上的自我表白,那是他的言论权利。 

  二

  道德有时是个悖论。听范美忠表白,似乎不像爱女儿那样爱母亲,但他的"先跑",于他的学生为自私,于他的母亲却是"关爱"。试想,如果教学楼不够结实,如果他也如那些"英雄老师"一样为救学习牺牲了,于学生为"高尚",于他的母亲呢?谁真正体会过这次大地震中那些"烈士"的母亲、子女和亲人的感受?他们的牺牲,对他们的家人公平吗?活着的人该支付什么代价,才能抚平他们内心的巨创?

  "美德"经常是血染的,对一些人意味着幸运,就对另一些人就意味苦难。这就是"美德"的不公正,就是它的局限和尴尬。基于牺牲和流血的"美德"越少,就意味着苦难越少;美德遍地,其实就苦难遍地。请不要把"美德"绝对化、指令化,如果我们把 "美德"的践行者也当人的话。

  让"美德"走出尴尬最彻底的办法,就是不给"美德"发挥的机会。公交车多些车次和座位,就不需要让座的"美德";警察尽职尽责快速反应,就不需要群众赤手搏利刃的"美德";校舍修得合乎规范要求,没有"豆腐渣",就不需要谭千秋们以血肉之躯佑护学生的"美德"。

  让我感到十分难过的是,一场大地震,"震"出那么多问题,诸如地震能否预测的问题,全民的防灾意识的问题,救灾应急机制建设的问题,校舍、医院等公共建筑严重不符合规范的问题,非政府组织的地位和作用问题,公共信息真正公开透明问题,舆论宣传的"正确导向"问题,等等等等,我没有看到多少媒体关注和讨论这些问题,却几乎在跳"集体舞",歌颂领导,歌颂政府,歌颂英雄和"美德"。地震一个多月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坏事在被"好事"化,丧事在被"喜事"化,灾区在被背景化,灾民在被客体化,政府职责在被恩德化,整个中国在被"道德化",我感到可耻、可悲、愤懑、无言以对。

  我宁可生活在没有英雄、"美德"稀少的法治中国,而不愿生活在这样一个英雄层出、"美德"疯长、伪善也疯长的"道德中国"。

  

  大震已过,余震不断。以政府意志开除范美忠,其社会效果几乎相当于一次"反右",其灾难后果不亚于一次7级余震。地震损伤的是生命,开除范美忠损伤的是心灵。

  究竟谁是天灾的帮凶,是范美忠的怯懦和真实表白吗?不,是无所不在的虚假!

  范美忠其实一点都不怯懦,他早就料到他那一番话会招来什么,但他还是"非千万人,吾往也"。

  他的勇气来源于他的信心。他知道,他的同胞可能不喜欢他的真实,但他的上帝喜欢。

  有人说他想出名,像木子美、芙蓉姐姐一样兜售个人隐私。动机并不重要,想出名不是罪恶,方式才是关键。他与木子美、芙蓉姐姐还是有区别的,前者靠的是"自然祼体",他提供的是"思想祼体"。看来有人喜欢前者,却害怕后者;前者让我们看到了别人的丑陋,后者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丑陋。

  人世间哪来纯粹的圣贤和魔鬼,神魔之间,就是人的位置。自私和怯懦,其实是人性的本相。范美忠不过表现和说出了人的本相而已。对范大动肝火的人,潜意识里都是基于对人的本相的恐惧,他们对范美忠说了很多,骂了很多,其实就说了一句话:"我不是那样的!我决不那样的!"那么间不容发、命悬一线时,你是什么样的?说出来,用右手抚着左胸,先试试自己心跳是否正常。

  我在博文里赞美过抗震英雄,却并不因此就谴责范美忠。我只想说,我作为一个正常人,我能理解他那一瞬间的反应,那是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有的反应。而他在博客上自供其"耻",其实有两个积极意义,一是对目前由主流媒体刻意营造的甚嚣尘上的泛道德主义的冲淡调和,似乎只要讲爱,只要讲奉献,只要"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地震就不算什么,中国这个"邦"就已经兴了。旷世灾难演化成一场"道德嘉年华",还需要反思和追问吗?二是可以拿他作反证:教师队伍里有自私如我者,靠什么来保护学生,我是靠不住了,那些舍己为人的英雄老师就靠得住吗?那我们到底该靠什么?

  作为一个灾民,范美忠没有死于地震,却几乎死于"道德家"的刀丛。今而后,中国可能不再有真话,只有"演员"!

  

  我在网上看了"一虎一席谈"那期讨论范美忠的节目,真是为郭松民先生深深遗憾!虽然他一直谴责范不讲"职业道德",但他在那样一个话语场合,却丧失了作为一个评论者基本的"职业道德",那就是对他人基本的尊重:随意打断别人、声色俱厉、粗口叠出、愤而离席——他把演播厅当法庭了,但即便那是法庭,法官都不被允许那样对待受审者。这样的"道德卫士",根基太浅了,简直就是反讽。

   "鸡同鸭讲也要讲",这句话很好,但不能一概而论。鸡也罢鸭也罢,如果不遵守基本的话语规则,自以为真理在握,就把对方当成可以随意啄食的鱼虫,其实就丧失了"讲"的前提。讲是用嘴的,不是用手的,更不是用牙的。 "讲"的规则比"讲"的内容还重要,起码同样重要。

  

  看最新一期《新周刊》对环保作家徐刚的访谈,徐刚提出中国目前是"大坝上的中国",太多的大坝,对大自然无节制的开发和掘取,造成环境、地质和生态危机四伏;中国应当尊重自然,敬畏自然,成为"大地上的中国"。

  我由此联想到,在文化的层面上,中国可谓是"道德上的中国",执政者强调"以德治国",诸如"向雷锋同志学习"、"五讲四美三热爱"等等,苦口婆心地教老百姓怎么做人;百姓之间也喜欢以道德示人、责人、审判人,上下一致,万众一心,竭力开采、规范丰富多姿的人性资源,似乎要把中国弄成了一个“道德王国”、“圣人之国”。教条如此如此,人性未然未然。为什么现实生活充满了虚假,国人多双重人格?因为我们不是生活在地面上,而是生活在“道德的大坝”上。

  丰富多姿的人性资源一如自然山水,有高山,有河流,也有低洼混浊的塘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各乐所乐,各得其便。非得用道德的堤坝把它们统一提高到海拔5000米,"十亿神州尽舜尧",既很荒唐,也决不人道。孔夫子是中国最早的道德家,并开辟了中国长达数千年的"以德治国"的先河,传统中国最后落到那个田地,就证明这是靠不住的。

  都知道古代的礼教吃人,那现代的“礼教”就不会吃人吗?

  老子说:"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意即真正有道德的人不说道德,但他们德不离身;而那些整天把道德挂在嘴上的人,其实是没有道德的。道德不是西装革履,用来向人显阔示美;道德不是砖头块臭鸡蛋,用来击打"道德贱民";道德其实像内衣内裤,只可用于自己贴身舒服。

  道德从根本上是属于人的心灵的,不是执政者用来“治人”的,而是人用来“自治”的。"把凯撒的还给凯撒,把上帝的还给上帝",让公民做自己"道德"的主人吧。

  "道德上的中国"比"大坝上的中国"其实还要可怕。就像大坝固然可能给人类造福,但会破坏自然生态,一旦垮掉,就是灭顶之灾;人类固然离不开道德,但过量过高的道德诉求,会让天性萎缩,让思想贫乏,当灾难袭来,又是脆弱不堪的。把民众的福祉托付给道德,不如托付给制度;就像与其把孩子托付给谭千秋们,不如托付给坚固的校舍。

  中国的前途既是"大地上的中国",也是"法治上的中国",这才是人类该有的家园。